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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残月如钩。斑驳的马头高墙下,朱门紧闭,幽深叠进的深宅透着古怪诡谲。一盏孤灯昏朦地倚在门厅,几缕流苏坠着残红,寒气兀自从四面袭来。
“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院深深、情款款,女人以一种凝重的姿态,手捧一叠家书、佇立在凄冷的长夜。云鬓不乱,面若芙蓉,似剪的眼眸暗含着嗔,隐含着怨,神情虔诚如含苞的蕾。那是寂寞和无人可依又必须凝重的姿态。耳上的环和腕上的镯泛着森冷的光,缺少精血的滋养,连玉都少了一丝灵气。
宽大的罗裳罩在玲珑的身上。袖儿、肩上的绣花浪般地堆着,却又被滚着的边儿拦着挡着。从玉颈沿珠肩到蛮腰,密集饱满的琵琶扣横卧着。想必那女子每次的落装,夫君都要帮她一粒一粒地轻解,那种奉献,要多少舒缓而又深情的抚弄才可完成?
“春浅未禁寒,暗嫌罗袖宽。”而今这越来越宽的衣衫分明是越来越痛的心,越来越少的欢颜及渐渐逼近越来越浓的惆怅。一怀愁绪被拖曳的丝织物淹没,沉积,只剩下悠悠余韵,如涟漪,浅浅地荡开。深深浅浅的感叹和浓浓淡淡的情怀化为春夜的青灯,明暗在美人迟暮的幽宅。
旧时的女子不论生在侯门还是寻常人家,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闺怨是一样的。正如她在掀起盖头的一刻,也许高大威严的贞节牌坊已如雷锋塔般罩在头上,此生就已注定要生活在窗迎冷月、灯摇残照的情愫之中。
而家书在那个年代,对于她来说不仅是承诺,更是期待。这对一颗落寞的心而言,如雪中的炭火、如六月的团扇、如贴心的一抹肚兜。怀揣着它能时时遮挡世俗的眼光、暧昧的猜疑、铁锁似的家规以及像柳絮一样四处飞扬的流言。在这里它不仅是传报平安、贴心问侯及吐露相思的媒介,更是一种向众人暗示家庭和美幸福的证物。
“长空独有天边月、为我勾留伴晓寒。”在无人关爱的春夜,轻展家书贴在心扉,闲闲忆来却又那般刻骨铭心。他那异乡可也有如画的徽山?门前是否也有正艳的合欢?此刻那冤家是在盘帐?是在读书?或与奴家一样对月抒怀?那一刻,热泪盈腮,相思暗涌。层层封闭,深深包裹的心砰然悸动,随夜幕层层漾开。
那个白日肃然敛容、小心翼翼的女人仿佛如临佳期,那君情如火,那缠绵欢愉,那红烛高烧、刹那间点燃的情焰如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如甘露润泽干涸的心房。此时的家书仿佛是一面铜镜,折射出潜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隐情:那让人心痛的不美满,那无法把握难以割舍的情怀,以及在现实中残缺的、碎裂的,在日常被压抑的、不可告人的.打入另类的欲望。此刻,因有了家书的返照,有了你问我答的言说,有了写与看的交流,有了一身化二的分裂和融合,有了庄周梦蝶似的迷乱、奇幻、飘渺,女人平添了几分旖旎。那一刻,所有的美好细节在这薄薄的纸片上都得以漫漶,得以淋漓。那香艳、那缱绻足以暖热春夜独眠的孤单。
家书在那个时代是毫无私密的家族生活和处于禁忌状态的感性生活的分界线。在压抑和抗争、世俗和梦想、道德和欲望之间,家书调停、抚慰、润滑着冲突。那隐藏在暗处的脸原是千变万化、捉摸不定的,露出来的半张脸和藏起来的半张脸的表情是截然不同的。阻止别人看的却是自己最真实的:含羞带怯,人见犹怜。那烈焰般的爱和暗暗滋生的恨,仿佛是根尖锐的刺,让人产生生不如死的痛,那些不满、抗议、诅咒、幽怨均被家书轻轻掩去,一切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仍是云淡风清,花好月圆。
家书以一种雄性的、主宰者的身份,以一种曲折和迂回两全其美的方式,牵引着女人在忍耐、绝望、幻想、执着中等待,以青春和生命换取家族的荣耀,完成她的使命。商妇,一枚深刻在古徽州灿烂画卷上的猩红印章。
(文/湖北 雅文    图/湖北  唐明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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